年少輕狂的我,懂了。
  一個燠熱難耐的南風天,田埂整齊地編織出一片平疇沃野,青綠的稻穗在田間,逕自地仰著頭,神氣活現。我搖了搖滿頭白髮的昭和草,請他教教我,該如何飛翔......
  夏夜的稻程在工商業社會的薰陶之下,分外冷清。我拖著父親帶我上街溜達,父親只是和藹地笑了笑,和我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神,因為我們都明白,再過兩天,我就不再是十五歲了。
  兩天後,月亮圓了,我仍像個小孩,涎著臉,大肆搜刮著長輩們的愛心:祖母送的錶、母親送的新背包、和爸爸送的鐵盒。
  鐵盒?
  公事包般大小,滿佈的鐵鏽掩不住曾經鋒芒畢露的過往,而看似一折就斷的鑰匙,卻輕易地將這沉重的鎖開啟,彷彿幾個世紀之前便冥冥註定,我就是這鐵盒──第二十一代的守護者。我緩緩將鐵盒開啟,映入眼簾的不是光采奪目的金銀財寶,而是一疊積滿灰塵的舊相片和一本韋編欲絕的斷簡殘篇。
  在陰霾之後,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羅列著,一雙雙迥然有神的眼彷彿看穿了人生,無奈但不帶怨懟,默默地凝視著天,雖然無語卻已將一切心酸訴說,淋漓盡致。他們的嘴緊閉著,他們的鼻孔歙張著,即使是稚氣未脫的少年也以堅定的神情迎向烈日。微風在畫面後方拉開一片藍澄澄的晴空和金黃色的稻浪,我看見──那飽滿的穗。不再桀敖不馴、趾高氣昂,謙沖而認份的垂著。
  「渡海來台祖譜」──泛黃的扉頁記錄著歲月的風霜,斑駁的字跡滿載著拓墾的蓽路藍縷。我的血液攢動著,我的靈魂悸動著,像是鮭魚終究要逆流而上,去尋找生命最初的泉源,我,正在快速地穿越時空,和已然逝去過往對話著。循著前人的步伐,一頁一頁地把過往讀了一遍,十八、十九、二十。就像河流日以繼夜地奔流,朝著一望無垠的大海,堆積出一片又一片的新天地,河道越流越遠越深越廣,而我的生命也將化作三角洲上的一隅沃土,而當下一代和下下一代的河水,仍不捨晝夜地向大海前進,開展出更遼闊的世界時,這條生命的河將源遠流長。即使會彷徨,即使會迷惘,但我們總會憶起,那個泥草芬芳的所在。
  此刻,年少輕狂的我,懂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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